【未完成】兔子的眼睛

他一袭白衣,背对着我,就坐在那里。
我坐在他对面,离他五码外的一把椅子上。
我们中间没有隔着任何东西。事实上,整个房间里除了我和他身下的这两把椅子,再无其他家具。
他的背后是一扇防盗窗,窗框已经开始老化,底漆是灰色,密封用的橡胶是黑色的。这扇窗除了换气,其他正经用途一项都没,论据是窗外的景色,仅仅只是一堵白砖墙,其他什么也看不到。那白砖墙上挂着一株业已枯萎死去的常青藤,这会还有一只壁虎爬着,用他的话说,没有表情地爬着。他再三强调这类低等动物是没有资格与我们一齐出现在进化树的图表上的。因为它们,他说,没有意志,不像我们人类。我还记得十七岁时与他出去打猎时,他擒到一只还能动弹,只是无法走动的野兔,然后是以何种冷静的表情把手中那把匕首刺入那只不幸者的喉咙。看啊,看啊。他说,以一种极度,极度冷静的语气,一边极力鼓励我看他手下的东西。我认为我正看着他的眼睛。
此时我觉得我该开口了,不然我们真能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到天黑。但出人意料地,几乎就在我下定决心的同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斯图亚特。你来了。”
即使声调异常沙哑,我还是能从他的声音中捕捉到在他人面前精心伪装却难以不在我这位老朋友面前露出马脚的,彻彻底底的,近乎本能的疯狂特质。
我应了一声,然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在来时的马车上我把原本想说的话又确认了一遍,然而或许是因为他出乎意料的事先开口的缘故彻底打乱了我的思绪,或许是我不久前偶然冒出的“这些话对他根本不可能有用”的乍现的想法左右了我现在的行动,总之,那些精心准备的套路话又完完全全缩回我脑海中最难以被忆起的角落。于是我只好等着,等着主人开口。
终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时隔多月,我再一次看见了他的眼睛。护照上,办事处官员们给他眼睛颜色的定义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单词,淡褐色,大体上说这也不错。我不知道在坐上那种职务前他们会不会给当事人来一次色盲测试,就夹在他们那场用以把四足动物和稍有常识的猴子区分开来的检测体系中,但我倒是知道他们到底是有多不在乎这个。你可以管一切瞳色叫淡褐色。是的,没错,他们甚至管亚洲人的眼睛也叫淡褐色。但如果任何人有幸见过我这位朋友的双眼,我是说近距离的,有意识的仔细观察,观察人就将意识到那护照上的淡褐色是个多么善意的谎言。我是个在伦敦城里小有名气的插画作家,我对色彩比一般人敏感,所以我更能见识到一般人见不到的东西。疯狂的色彩就潜藏在他的目光中。所以那也是为什么,为什么仅仅是静静地注视着五码开外一位你再熟悉不过的你老朋友的双眼,背着光,都能让你感到一股源头莫名却又分明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真实感的恐惧。
他没有看着我。他在盯着我身后的那扇门看。我没有照着他们说的做,我说了谎,说我根本不害怕他,他是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其实这话未必是为了使他们安心的谎言,也未必是我为了私下达成某种目的而做的一种姿态。但我在进门之后迅速反锁上了门。他肯定知道门外的人都听到了,他的感官永远是那么敏锐,远远在我这个虚名的艺术家之上。甚至让我想起爱伦·坡在他那部极为出彩的《厄舍大府的倒塌》中描述的不幸哥哥的形象。现在其他人应该都聚在门口,听着我和他的一举一动。过去了这么久,再无其他声音。我试着揣摩门外人的心理。他们一定急坏了。但是出我意料的是门外此时竟再无其他半点声音,比房门以内还要安静。没准他们逃了,没准他们正听着,没准他们正筹划着点燃这个屋子,把我和我眼前这位存在从这个荒原一般的世界上一同抹消。
又是他先开的口。他肯定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如果我真的有的话。所以他只是谈论起那些轻松的话题。谈到波旁威士忌,谈到白兰地,谈到埃及法老的伟大陵墓,谈到基辅大公死相的讽刺可笑。他是一个博学的人,尽管从小没有接受到什么正规的教育,他小时候认知世界的唯一窗口是他那时最心爱的大英百科全书。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亲手把那册书烧了,还有他的几件旧礼服和其他别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我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家族的继承者,年轻的小少爷,上一辈人眼里的明星。他当时跟我说,他讨厌这个身份,甚至讨厌自己的存在本身。这几个月所有人都告诉我他疯了,我却知道,或者说我相信,我相信他并没有变过。他绝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更不是。
有一次他指着那些忙来忙去的仆人。兔子。他说。他的语气很冷静,就像那时一样。
我大概正是为了验证这种推测而来。
在我面前他还是很健谈。他在身为“常人”时还有许多其他朋友,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而已。事实上在与这位小少爷的交往中我较其他几位而言并非有更为深入之处,我们一起在他的大厅里谈天说地,享用免费的烈酒与水果,他告诉我们爱谈什么爱做什么都可以,他都能提供。我们中一个始终不得意的经济学者一度怀疑他开设这个俱乐部的动机。根本见不着“利润”,没有半点“好处”,他说。我们几个艺术家笑笑,其实我当时也还没混出头,只比我们的主人早两年成人而已,我们说阔气的小少爷的心岂是你这种穷鬼能懂的。也不出我们所料,这个俱乐部办了两年有余,后来有一天我们在门口被一个矮个子仆人赶了回去,说是就此解散了。有几个人的表情我至今还记得,就是那个经济学者那一类的家伙。
“对了,史密斯,我真的有点忘了,你喝酒么。”显然,房间里没有地方给他放上一瓶本该在会客室里摆上的威士忌。
“医生在我十八岁那年就告诉我我此生再也不能碰这类东西。谢谢你的好意。”
“哎呀,那就怪了。”他故意把声音拉得极长。“我本以为像你这种人,会很喜欢喝酒才是。”
酒。杯酒不沾的他突然沉溺于酒精,整天把自己锁在门里大哭,这是他们告诉我的,他开始发疯的最开始的事情。我不敢相信他只是步了又一个醉鬼的后尘而已,但我突然想——
“你了解醉鬼吗。史密斯。”像是能看懂我的心思一般,他突然问道。
“我也醉过酒,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里大闹一场,最后被学校开除,这是我投入艺术这门行当的最大推动力。”
“不,不不不。”他闭上眼,有节奏地摇动手指,仿佛催眠一般。“我说的,不是这种。”
“不同的,你是说……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逆着光,我看见他笑了。空荡荡的房间,透着光的窗,挡着光的。
又过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犹豫该说些什么,那不像他。他知道做出决定后该哪条捷径通向自己想要的目的地,他或许只是在思考……判断我是不是一个值得把话讲出来的对象。
他一直是个老练的猎人。他说他从十二岁的时候就跟着家族出去打猎,射击上的天赋自那时就显露了出来。他是一个左轮手枪的速射好手,对来福枪的运用也足以赢得一个老猎户的称赞。但他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此。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擅长设计,他总能把猎物引入他想要的伏击区,不总是用诱饵,她更喜欢使用暴力驱赶与适当地形改造的方式,他称之为推力和拉力。我们出去打过几次猎,他说是想请我们出来放松一下,尽管我们本就是闲人。
他真的很讨厌兔子。
不仅仅是嗜好亲手割下兔子的四肢,破开肚皮去除内脏,注视着抵抗渐渐停息,最后再割下脑袋那么简单。他恶狠狠地瞪着它们,恨不得用眼神把它们的每一个细胞都榨出汁水来。他痛恨它们。他打到的其他野味,比如羊什么的,往往得不到小少爷的如此厚待。那位经济学家当然看不懂,尽管他从未参加过此类活动,他那种人只会说兔子肉少还不怎么容易抓到,既无实际收益又难以操作云云。
【后面没有了】

一周前的某个深夜,因为一杯小份咖啡内含有的微量咖啡因而长久难以入眠,加之某件数次提及却从未加以真正解决的心病的持续发酵,在黑夜的微弱光芒中辗转反侧,抓狂不已。我为了平复自己愈加狂躁的心情,开始放纵自己胡思乱想起来。于是就像以往一样,一个模糊的幻想故事径直闯入我的脑海。那次我不知哪来的冲动,奔到书桌前一把抓起手机,打开word写了起来。
事实证明这有很好的催眠效果,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我就吃不消睡下去了。在神游中写东西。事后想来这段经历颇为可笑,于是借此机会将其记录下来。
这篇东西当然是没写完,准确的说,按照我睡下去之前的想法大概只写了二分之一。起床之后怎么也找不到当时那个感觉,这篇神经兮兮的鬼东西应该是就此烂尾了。我是一个非常低档次的写作爱好者,无论是文学素养还是在其他相关方面。偶尔这么写一写与其说是真的想写出些什么名堂来,不如说是将其视作为调节情绪的一种手段。

评论
热度 ( 1 )

© 105gun | Powered by LOFTER